第二战场

澄彻，蔚蓝。

每当面对这种色调，我就想起永不褪色的天空，胸中便荡漾一丝清爽的快意。

但是，这一阵不行了。

“263”网站的中国象棋在我所对栾的第25室，车马炮卒的舍命进击，仕相将帅的全力防卫，忽发金石之声，极似硝烟滚滚的伊拉克。

网上的用名十之八九是胡乱起的绰号。我叫远古人，我的对手叫痛击美国。

棋至中局，大有和象。痛击美国忽然问道：“你恨美国吗？”

我说：“不。”

“为什么？”他刚刚发问，又忽有所悟，“哦，我忘了你叫远古人了！你麻木的神经和僵死的躯体不可能和伊拉克人民站在一起。”

我愕然，更多的是不服，手下在探车之后，跳马直奔卧槽，同时回答说：“古今中外的每一个君主，包括鱼肉百姓的残暴帝王，没有一个敢说不和人民站在一起的；今天的布什和萨达姆也都如此宣称。但是，谁真谁假呢？”说话之间，对方应了一手支仕，已属负隅顽抗之策。我自卧槽、横车、出将，胜势不可逆转了。

痛击美国沉思良久，说：“有一天，美国来打中国的话，你肯定是汉奸。”忽然驱车吃我的连环马。使人想起两败俱伤、人体炸弹、拉登和恐怖这样一些激进而偏执的词汇。接着又是一声咒骂“汉奸”，而后退出。

我更加不服，回了一句：“走着瞧吧！”虽然，痛击美国根本听不到这个回音。

再也无心对栾 ，我关了机器。蔚蓝的屏幕顿成一片灰黑相间的那种颜色，似乎映衬着我愠怒而灰色的心情。

10多年前的这个时候,我在一家杂志社任职。恰逢海湾战争炮火横飞，编辑们便每每面对世界地图指指点点，大发评论。

小满说：“两伊战事刚刚平息，科威特又一夜之间被侵占了。这伊拉克也该受点制约了。”

老李大摇其头，将花镜往下稍稍压了压，用大 约一半的眼球盯着小满说：“芝麻西瓜，大巫小巫！”

小满怔怔地问：“什么意思？”

老李挥手在地图四周划了个大圈，说：“伊拉克再霸道，也只能欺负几百万的科威特人民；美国呢？那是让两千多万伊拉克人民遭罪。”他把“罪”字拖得很长，表情也是痛心疾首的样子。

小满笑了，说：“文章好坏，不看字数多少。战争的性质要看是否有利于老百姓。”

老李自然不服，俩人相持不下，便双双要我表态。

我赞同小满。

老李不由激愤起来：“你赞同美国？”

尽管这个问法不免“文革”期间上纲上线的味道，我仍然点点头，说道：“非要这么讲也行。”

老李长叹一声，大摇其头，坐下去，伏案编稿，暗发秀才遇兵之慨。可是，他到底忍不住，稍许，又自言自语起来：“我个人理解，我们党的改革开放绝不是亲美政策。有的同志就把握不好这个分寸。而作为编辑、记者，尤其是杂志社的负责人，特别要深省。因为这涉及意识形态，关系导向问题。”

话题扯大了，无法回避也不好沉默。

于是，我说：“不错。大是大非是一定要清楚的。比如评价美国：巴比伦的文明她肯定没建寸功；但是，对于当代世界的发展和稳定却是有贡献的；历史将证明，这次出兵是贡献，一些科技发明更是贡献。”

“什么贡献？”老李站了起来，冷笑一声：“噢，造纸术、指南针、火药、印刷术？”

我也无奈地一笑：“老李啊，单说人家的生物工程技术，使农作物产量翻番，可以解决多少人的温饱问题啊！”

老李哼了一声：“那是为抢占科技市场，为了赚我们的钱，知道不？”满是教训的口气。

我不想和他继续这个话题了，却也忍不住，就说：“据说，有一个青年小伙，穿着打扮很爱效仿美国牛仔，惹得父母生气不已。一天，那当爹的骂道：‘瞅你这个熊样，当初不如不要你了。’小伙听了毫不领情，大声反驳说：‘要我？你那是为了舒坦。’”我自知这个比方有些低俗。但为了以抬扛对付抬杠，一时兴起，却也顾不得装模作样，一时忘了身份，索性问道，“老李，这青年小伙的逻辑不是师出于你吧？”

老李居然没来由地脸上一红。

小满和老李平日互相逗笑话习惯了，便打着“哈哈”说：“老李呀，我可不是冤你个老东西，你儿子可喜欢穿牛仔。不过，如此顶撞老子这个直爽的后辈是谁，我还要经过一番调查再说。”

老李居然不恼，只说：“我儿子不亲美。因为他老子不亲美，不肯当汉奸。”

那天，大家不欢而散。这和刚刚在网上与痛击美国悻悻然而分手情状毫无二致。10多年的光阴仍然没有销掉这类人心中冥顽的仇恨以及他们之间那种妙不可言的联系。为此，我无形中在伊拉克之外的战场上替美国承担了口舌之争。

说来巧了。

出了网吧，上了大巴，就觉得有个人挤到我身旁，仔细一看，原来竟是老李。

多年未见，免不了一阵寒喧。

老实说，我是虚以应付。老李给人的最初印象很是古倔，但他却能在中央的人事更迭中准确地把握风向，在历次政治运动中保持与上峰的一致性，擅长以直爽掩盖巧妙。对他的这种练达和精明，我很是讨厌。加之在业务上，他约来的拙劣稿件多数被我“枪毙”，彼此之间芥蒂不免。所以，我既鄙视他的人格，也很是瞧不起他的文字；此刻，自然没什么好说。

可是，老李却一直热情。这让我渐渐地对自己的狭隘暗自生愧。

一位乘客的收音机正在播送消息：美军的斩首行动可能把萨达姆炸死了。

听众顿生议论。一个老工人模样的人对我说：“这老美也太霸道了。萨达姆是全体伊拉克人选举的总统，布什干啥非要把人家赶下台？”他见我没反应，又说：“你来论论理儿，这是为什么？”

我只好说：“萨达姆独裁，用人民的贫困来换取家族的统治，草荐人命，残暴无比。他下台说明伊拉克人解放了。就像中国，如果不是邓小平实行一套大政方针，老百姓还得受苦！”

那老工人见和我说不到一块去，就扭头对着车窗外独自咕哝：“什么叫独裁？那叫有主见。毛主席要是没主见，蒋介石就把中国卖给美国了。有的人就是不见棺材不掉泪，天生洋奴、汉奸，又是反革命。哼！”他嘴角蠕动着，恨恨地直咬牙；大概已经没牙可咬，只能将瘪瘪的双唇不断错动。

周围的人都知道老工人在骂谁。于是，我脸上汇集了各色眼光。

老李不满意了，说：“老同志，怎么乱扣帽子呢？发表不同看法、不同政见，怎么就是汉奸了呢？跟你说，10年前，我也和你一样说法。”

老工人用发残的眼睛瞪着老李：“这么说，现在你变了。”

老李说：“萨达姆就是独裁么。”

结果，老工人和老李争了个一塌糊涂，直至到站，俩人才告“战争”结束。

走了一段路，我忽然开始奇怪：老李为什么和我一起下车呢？当然，我更为奇怪的是，今天，我有了援军了，而且，这个替我分担压力的人曾经是我的对头！我不由感激起来，说：“老李，多年不见，我请你喝杯茶吧！”我想为我刚才的冷淡表示歉意。

老李说：“不错，喝茶去，我请你。”

我一怔，隐隐感觉他另有所图，便问：“有事吗？”

老李点点头：“唉，都是我那我儿子呗，要去美国，急着办护照。”

我明白了。我有个同事现任公安厅外管处副处长。老李是求我通融。

我一时没说话，老李有些难堪，便搭讪说：“这个兔崽子，非要出国，还非美国不可。现在的年轻人啊，没办法！哎，社长，你女儿没出国吗？”

我摇摇头。我女儿出国的条件至少不比老李的儿子差。但是，她不想出国。她曾说，中国有许多事情要做，既需要走出去，更需要一代新人不离左右；而且，我们的祖国多么可爱啊！对此，我大加赞赏。

但是，这话我不能说。

我和老李喝着茶，一直到夜里11点，我眼皮早就发沉了，老李却还是兴致不减，把萨达姆骂了个狗血喷头。 

 最后，我只好答应帮他办护照，又算了茶钱。